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我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不是盲目的送死。就在刚才,当那枚号称专破纯阳的极阴暗器在我眉心前化作青烟时,我就确信了一件事。在这个阴盛阳衰、深受天道诅咒的青霄界,我这具毫无修为的凡人之躯,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。万年唯一的纯阳,绝不是用来被动防御的盾牌,而是足以同化一切恶意的底层法则。
我没有去抵抗周围残存的阵法拉扯力,而是主动散发出那层温润的微光。
随着我的脚步落下,原本布满裂痕、幽蓝色光芒正在飞速溃散的阵眼地面,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干裂河床。金色的涟漪顺着我的鞋底蔓延开来。那些因为外力重压而扭曲狂暴的防御节点,在吞咽下纯阳气息后,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喀嚓声,竟然重新拼凑愈合。
我平稳地朝着外围走去。
前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咳嗽声。
凤舞瑶靠在阵法边缘的一截断裂石柱上,那身原本艳丽的红袍已经被暗紫色的血块黏在了皮肤上。她看着我毫无防备地走向阵外,原本妩媚的桃花眼里布满了刺目的血丝,眼角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细小的血珠。
“回去……”她连站直的力气都已经失去,却强行用手肘撑着石柱,一口带着浓重本源气息的心血从她嘴里喷出,溅在半空。
那口心血没有落地,而是瞬间凝结成成百上千只猩红的飞蛾。那是幻蝶。每一只都带着她透支生命换来的狂暴毒素与封禁之力。它们拍打翅膀的声音汇聚成沉闷的嗡鸣,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血色大网,朝着我的必经之路笼罩过来,试图将我强行推回那个绝对安全的中心。
我没有停步,也没有躲闪,甚至连抬起手臂格挡的本能动作都没有做。
我就这么迎着那片血网走去。
在领头的几只血蝶即将撞上面门的瞬间,我抬起右手,指尖凭空向前触碰了一下。
温热的纯阳力场与狂暴的血蝶撞在一起。
没有灵力碰撞的轰鸣。那层看起来能将凡人啃食殆尽的血网,在触碰到我指尖那层金光的刹那,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戾气。猩红的颜色如同褪色的水墨,迅速转变成了半透明的温润金色。
它们收起了带有腐蚀性的毒粉,变成了一只只闪烁着金色斑点的温顺蝴蝶。这些蝴蝶围绕着我的手腕盘旋了两圈,随后化作点点金色的粉末,毫无杀伤力地消散在空气中,只在我的衣袖上留下一点点微温的痕迹。
凤舞瑶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哽咽,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涌出唇角。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透支本源筑起的最后防线,被我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温柔姿态轻描淡写地瓦解。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石板,指甲翻卷出血,最终脱力地滑倒在石柱旁,只能发出细弱的喘息。
我跨过地上散落的金粉,继续往前。
前方的青石阶梯前,横亘着一道白色的身影。
慕容挽风。这个不久前还提着剑、扬言要取我首级的天下第一杀手,此刻半边身子软绵绵地拖在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地上。她的白发脏乱不堪,无垢绝脉崩溃带来的反噬让她浑身冷得像一块冰。
察觉到我的靠近,她猛地抬起头。那双原本总是带着肃杀之气的猩红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濒死野兽般的恐慌与执拗。她连握剑的手都抬不起来了,竟是直接张开嘴,用牙齿死死咬住了那把只剩半截的残破断剑的剑柄。
她像一条护食的恶犬,用残破的躯体硬生生堵在阶梯中央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呜咽声,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阻止我继续前进。
我走到她面前,停下脚步。
她仰起头,咬着断剑的牙关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鲜血,身体像是一张拉满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弓。
我蹲下身,手掌越过那截冰冷的剑锋,轻轻覆在她沾满血污和冷汗的额头上。
掌心的温度贴上她皮肤的瞬间。
慕容挽风浑身猛地一颤。她体内因为疼痛而四处乱窜的灵力,在纯阳气息的安抚下,瞬间停止了暴走。那种让刺客保持高度紧绷的生存本能,像是在温暖的冬日炉火前被一点点烤化。
她死死咬住剑柄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松开。紧绷的后背肌肉失去了支撑,迅速软化下来。
当啷。
断剑从她嘴里掉落,砸在坚硬的石阶上。
她茫然地睁大眼睛看着我,眼底的猩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的虚弱。她的身体顺着石阶软软地滑落,瘫倒在旁边。她没有再说出半个字,只是安静地倒在那里,看着我从她身边跨过。
再往前,就是结界的最边缘了。
苏清颜跌坐在那里。她的月白剑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上面沾满了灰尘与血迹。听到我的脚步声,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摇晃着撑起身体。
那把刚才掉落在地的断情绝爱剑,被她重新握在了手里。
剑尖颤抖着,直直地指着我的胸口。
“退回去……”苏清颜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,平时高冷绝情的剑仙,此刻却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无助凡人,“林辰,你退回去……外面是大乘期的乱流,你会死的……”
剑气在剑刃上吞吐,发出不稳定的嗡鸣。那是绝杀的剑意,哪怕她现在状态极差,这把剑本身的锋锐也足以将我这个凡人撕成碎片。
我看着那寒光闪烁的剑尖。没有停顿,也没有绕行。
我就这么直直地迎着剑锋走了过去。
“别过来!”苏清颜尖叫出声,握剑的手腕拼命往回缩,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,根本退无可退。
我的胸膛撞上了剑尖。
没有血液飞溅。在剑刃触碰到我衣襟的前一毫秒,那层覆盖在我体表的纯阳微光荡开了一圈柔和的波纹。
绝杀剑意在接触到这层温度的瞬间,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无法逾越的棉花墙。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发出一声犹如被抽离了魂魄般的尖锐哀鸣。
锋芒尽褪。原本森寒的剑刃表面,甚至泛起了一层温润的光泽。
我伸出手,轻轻握住已经失去所有杀伤力的剑身,将其拨到一边。
“别怕。”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,“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。”
这几个字很轻,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重量。
苏清颜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断裂。她松开了握剑的手,整个人如同失去骨头一般跌坐在地上。她双手死死捂住脸,压抑的痛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被迫让出了最后一条登天的路。
我绕过她,站在了那层已经染上淡淡金光的幽蓝结界面前。
结界之外。
狂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云清月站在距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。
她那身素衣早已被鲜血浸透,万年不化冰雪般的容颜上,此刻布满了灰败的死气。
看到我竟然真的走到了结界的最边缘,完全将自己暴露在外界的视线之下,她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。
左手指尖,那抹准备自燃神魂的本源之火再次跳动起来。她想要强行出手,哪怕拼着神魂俱灭,也要用最后的力量把我拘回那个绝对安全的中心。
我隔着那层薄薄的光幕,平静地看着她。
没有说话。只是将体表的纯阳力场稍微向外扩散了一些。
温和的气息顺着阵法的裂缝渗透出去,逆着外界狂暴的冷风,拂过她的侧脸。
云清月对上了我的眼睛。那是一种完全没有对于死亡恐惧的眼神。我不认为自己是在找死,纯阳既然能化解极阴,就必然有它凌驾于一切暴力之上的规则。
她掐诀的手指僵在了半空。
万年来构筑的冰山防线,在那个眼神和这丝微风的触碰下,土崩瓦解。压抑的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砸在漆黑的绝剑剑柄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她的手背青筋暴起,握着剑柄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但最终,她只是咬破了嘴唇,强忍着没有将那个法诀按下去。她没有强行干预我。
她让开了视线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脚,穿过了那层水膜般的光幕。
脚跟落地的瞬间。
我彻底走出了结界的保护圈,踩在了外围的焦土上。
[上帝视角切换]
一直蛰伏在暗网深处、死死盯着这边的暗影金蝉残党,在看到那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走出大阵的瞬间,立刻做出了反应。
“启动极阴杀阵!”
[上帝视角结束]
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结界外真实的战场全貌。
头顶上方,原本被护宗大阵死死扛住的苍穹,仿佛被人用巨斧劈开。
属于大乘期交锋产生的虚空乱流,裹挟着无数根漆黑如墨的极阴毒刺,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遮蔽。
没有预兆,没有缓冲。
那片足以将整座山头瞬间抹平的灭世魔云与致命杀局,就像是天倾一般,带着摧枯拉朽的重量,直直地朝着我当头砸了下来。
